解酒汤还没有备好,但是主子喝醉了难受,上床前肯定是要擦一擦脸和手脚的。</P>
阿靛捧着水盆进来,只见太子殿下整个儿压着月涟仙君一动不动。</P>
“……”天底下敢这样对月涟仙君还平安无事的大概只有他们家太子。</P>
景不留摸了摸季青溪的脸,从他身下起来,把人好好地摆好了放床上。</P>
他接过帕子,压低声音:“我来就好,你下去吧。”</P>
阿靛也压低声音回话:“回仙君,解酒汤已经在备了,待会儿还端来吗?”</P>
“他已经睡下,不必再把他叫醒了。”</P>
“是。”阿靛弓着身慢慢退出去。</P>
只要景不留在,大部分事情都是他代劳,基本用不上他们这些宫人。</P>
帝后来看过,见了突然出现的景不留也没说什么,皇宫的守备对景不留而言形同虚设,为表尊重,景不留也早跟他们说过他来去不定,不会每次来都会让人去通传,帝后也表示理解。</P>
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的小季一脸懵逼,天已经热了,他昨天没洗澡就睡了觉,现在起来不舒服。</P>
他叫人去烧水,撑着脑袋爬下去,迟疑地问:“阿靛,昨晚景不留有来过吗?”</P>
他喝醉了容易断片,前半部分还记得,后半程忘光了,早上一起来屋子里没人,他就以为是自己做梦。</P>
“仙君是来过,一直等到殿下安然熟睡才走,他还留下话,说是近日有些事要忙,恐怕不能常来。”</P>
“知道了。”</P>
不止是景不留忙,他自己也在忙着上课,好苦命的小情侣呜呜。</P>
小季失落地趴在了梳妆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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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青溪以为自己最大的挑战是学习怎么上手当一个朝臣眼中还能救的太子,过了些天才发现不是。</P>
那一日风燥热得厉害,他从兰岚那儿吃了早点,半路被张中禄请去见了季征。</P>
路越走越不对,季青溪不是没出过宫,而且皇宫的地图他都背下来了,走一半他就察觉到这样走过半的可能都是出宫。</P>
老太监对着季青溪一向笑眯眯,戴着过分美化的滤镜,今天还是笑,却不是那种意味。</P>
他绝无背叛皇帝的可能,他心情沉重了说明皇帝有情况。</P>
季青溪跟着他一路出去,最后在皇宫的西北门停下,那里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低调到完全不像皇家人所用。</P>
小太监搬了凳子放好,张中禄弓着身道:“太子殿下,皇上在里面等候已久。”</P>
季青溪没说什么,踩着凳子上去,马车的门开了半扇,季征果然已经在里面。</P>
他进去落座以后,张中禄也上了马车,不过是后一辆,随侍之人并不多,所有跟随出行的人也都是民间打扮。</P>
看来季征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们这一次行程。</P>
马车吱嘎吱嘎很快出发。</P>
季青溪一路都没说话,季征也默不作声,父子俩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P>
等到马车停下,季征看着年少的儿子缓缓开口:“太傅跟我说你天资聪颖学习刻苦,出乎他意料之外。”</P>
季青溪摇头,没笑,“算不得天分好,只是认准了的事总要多一点毅力。”</P>
“青溪,我不觉你不够聪明去应对朝堂之事,你唯一的缺陷是太心软。”季征不是瞎子,周围人也不是瞎子,“你母后、妹妹、伺候你的宫人,甚至是月涟仙君也都是同样的看法。”</P>
季青溪的性格是很鲜明的,这些时间足够他们看个大概了。</P>
季青溪黑白分明的眼静静地看着他父皇,等着他的下一句话。</P>
而季征似有踌躇,过了好一会儿才握住他的肩膀,“我再问一遍,你当真准备好当这个储君了吗?”</P>
问话的人踌躇,回话的人也一样,只是季青溪安静许久,最终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P>
“好,与我下车。”</P>
马车停靠也不是正门,季青溪跟在季征后半步,张中禄在最前面引路,最后头跟着四个随从。</P>
路或许是已经刻意清过,他们一路没有遇见什么人。</P>
但是季青溪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心里已经在地图里标出了目的地的位置,他知道这里是廷尉府。</P>
廷尉府中的主事官员前来迎接皇帝和太子,他早接到了口谕,等人来了也不废话,问询了是否现在就去监牢又得到肯定回复后就领着人去了。</P>
犯的罪程度不同关押的地方自然也不同,季征直接让廷尉左平带他们去了死刑犯的牢房。</P>
犯人们有的扒着围栏大声喊冤喊饶命,有的已经被用了刑跟烂泥一样滩在地上。</P>
这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吸入的空气里掺杂着血的腥气。</P>
季征无视了那些凄厉的声音,而季青溪两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再能装淡定他的脸色都有些异样。</P>
他们进了一间审讯室,木头架子上捆着个人,垂着脑袋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一身斑斑血迹,膝盖那里出血尤其多,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被敲碎。</P>
听见动静,那个犯人一点一点抬起脸,露出的部分一块块乌黑发紫,而这种伤已经算是他身上最轻的了。</P>
这是个被严刑拷打过的囚犯。</P>
季征的声音十分沉稳,“上前去。”</P>
季青溪慢慢地从他身后走上前,离得近了,那股血腥味直冲天灵盖。</P>
季征从旁边的狱卒那里抽出一把刀递过去,“握着,杀了他。”</P>
季青溪几乎是本能般后退。</P>
他以为季征最多是让他亲眼看看牢里这些犯人的惨相,可季征一上来就要他杀人。</P>
他怎么能杀人?在他待过的另一个世界里他从没有干过这种事。他并不那么畏惧陌生人的死亡,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成为他人生命的剥夺者。</P>
“青溪,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季征这个帝王的脸色丝毫未变,他握着刀掰开季青溪的手放进去,“为君者不能嗜杀滥杀,却不能怕杀。你是储君,将来是皇帝,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你亲自动手,你绝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发号施令,然而你不能怕手上沾血,没有哪一个皇帝怕杀人。”</P>
季青溪觉得那把刀很沉,太沉了,季征的眼神也是。</P>
“父皇,必须这样吗?”</P>
“青溪,父皇不是叫你绝情,是教你学会心狠。”</P>
他的傻孩子,这样的时代这样的身份,他怎么可能做到不沾一丁点血呢?他万事点到为止不予追究心软良善岂不是任人拿捏?</P>
“去吧,不许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