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杰有气无力,又听眼前之人道:“我听你口音是江淮一带的,你可知你的家乡正是帝辛打下来的?《吕氏春秋》曾有记述,‘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之,至于江南。’”
马杰眼珠转动,有气无力问:“帝辛是谁?你又是谁?”
申式南顿时愕然,随即缓缓道:“帝辛便是商纣王。至于我……你敢自江淮千里迢迢行骗于此,却不知我是谁?”
“我真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马杰,指挥同知、瓦剌使臣马云是我二伯,骁骑右等卫千户、瓦剌使臣马青,是我四叔。”马杰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把话说清楚。
“哦,听说当年出使瓦剌的使团是双正使,且都是马家人。听你说来,二马出使瓦剌是真的?”申式南恍然大悟。
(注:此马云非彼马云。历史上真有瓦剌使臣马云其人,因通晓瓦剌语及西洋诸国语,此马云屡任瓦剌使臣、正统下西洋总兵及撒马儿罕公使。正统十年,明英宗遣正使指挥同知马云、副使指挥佥事周洪等出使瓦剌,又遣正使指挥同知马青、副使指挥佥事詹昇等出使瓦剌。正统十一年,上命马云马青为正使,周洪詹昇为副使出使瓦剌。正统十二年,时任副千户的马青再再次出使瓦剌,脱脱不花王及太师也先使臣皮儿马黑麻等二千一百四十九人来贡命,双方宴于大同。)
听申式南那么问,马杰仿佛看到了希望,急道:“绝无虚言。望高抬贵手,今日误会冰释后,来日我马氏必重重酬谢。”
“不对啊!”申式南道:“宣慰司接到百姓报案,说有人冒充朝廷命官在此地行骗。我的人找到你的时候,你几人身上光溜溜的,不是烂菜叶就是臭鸡蛋。你们的衣服呢?如果你真是百户,你的官服呢?”
马杰想起来了,他带着四个手下在街上耀武扬威地走着,却根本没人怕他们。八百大甸司百姓哪知道锦衣卫是干嘛的?当然不会惯着他们。
马杰的官鞋被几个与小贩讨价还价的百姓踩到,马杰怒斥:“瞎了你的狗眼!敢踩脏小爷我的官鞋。”
说着就动手抽了踩他鞋那人一耳光。这可一下激起了众怒,烂菜叶和臭鸡蛋瞬间招呼上来,马杰等五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放倒,晕了过去。
这一切,当然是苏苏的礼乐卫与花裴二人配合完成的。
“对,我官服呢?”马杰也问了一句。
“没官服,其他信物总有的吧?”一旁的罗喜财好心提醒。
可马杰和其他房间里的四人,早就连遮羞的一块布都没有,哪来的信物?
申式南大度地一挥手:“给这位马兄弟找件衣服来。说不定是真有什么误会在里头,可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先听听马兄弟说说怎么回事,如果真是骗子,等会儿再用刑也不迟。”
马杰一听还要用刑,顿时吓得一哆嗦。
“请吧,我看看你能不能证明你的身份。”罗喜财道。
马杰见他穿从四品官服,忙问:“大人怎么称呼?大人如能救我脱离此地,我马氏必有厚报。”
“你马氏钱很多?”罗喜财一脸不屑。
马杰想说什么,见他不屑的神情,只好闭口不言。
他不是傻子,从木邦司到缅甸司,再到八百大甸司,他一路所见所闻,早就惊呆了——这哪是荒蛮之地,繁华比不京师,可完全不输于通州、蓟州、涿州、霸州、昌平州等顺天府所辖州县。
这些人,说不定比他马家还有钱。
“老老实实交代吧,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罗喜财道:“本官乃大明八百大甸宣慰司副使罗喜财,这位便是中大夫、南京光禄寺卿、南京左佥都御史、云南诸司四府总督兼巡抚申式南申大人。”
马杰一听,惊呆了。但他很识趣,一五一十交待了。
原来,申式南在去年兑现了当初朝议放出的大话,除孟养司、底兀剌司和底马撒司外,其余各宣慰司分别向户部解送银子九千到一万两。其中,缅甸司解银整整一万两,木邦司最少,九千三百两,其他各司九千五百两到九千八百两不等。
户部收到盛丰钱庄解送的八万多两现银时,整个朝堂轰动了。申式南特意交代胡晓非,要给现银,不给银票的。
看上去申式南并没有完全兑现当初的豪言壮语——各司每年向户部解银一万两,但这也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而这,正是申式南的聪明之处。如果真的说到做到,各司解银一万两,那不等于是打了所有官员的脸吗?大明那么多官员,就你申式南一个是能人?
所以,申式南假装没做到,却又各司只差了几百两,反而皆大欢喜。没有人弹劾申式南欺君,没有人说要拿申式南治罪,更没有人为他请功,朝廷上上下下选择了闭口不提。
如果说,向户部解银是美中不足,那向云南布政司解银则堪称完美,各司解银三千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这其中,底兀剌司早被周边各司蚕食,疆域太小,申式南请求裁撤底兀剌司,疆土分别并入缅甸司、八百大甸司和大古剌司。
同时,申式南也为底兀剌司宣慰使吞秃鲁谋了一出路,从三品云南布政司右参政,加授大中大夫,三代世袭罔替。从此,吞秃鲁一家开开心心搬到了昆明县。
底马撒司早就并入大古剌司,代价是朝廷向大古剌司每年征金六百两。
故此,云南三宣六慰多了一个大古剌司,变成了三宣七慰。可孟养司申式南并没有实际接管,因而真正办差发银的只有九个司,八万多两银。
加上解送给云南布政司的二万七千两,合计约十一万两。这是申式南自己承诺的,朝廷之前的征金征银,依旧由各宣慰使办差发银,相当于朝廷白得了十一万两的税收。
加上大古剌司新增的征金六百两,六百两金差不多等于六千两银。再加上八百大甸司原本拖欠的每年六百两征金也续上。这么一算,差不多是十二万两银子。
如果再加上几十船的矿石,申式南在南边荒服之地,为朝廷增加了多少税收与重要矿产,朝中众臣已经不敢想象。
与之鲜明对比的,则是马家频频出使瓦剌,所赐钞锭、冠带等物越来越多,越来越满足不了也先。除了马云、马青,马杰之父马政,也曾以正使身份出使瓦剌。
正统十二年,上命指挥使马政为正使,贺玉、王喜、吴良为正副出使瓦剌。今年年初,圣上又命已升为指挥使的吴良为正使,千户纪信为副使出使瓦剌。
使团只出不进,朝中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让马家三兄弟和吴良等人觉得,申式南解送的那一车车白银,仿佛一个个响亮的耳光,又仿佛刺眼的日光。
期间,石亨任大同左参将、都督佥事,与马家和吴良等人多有交往。
众人均与申式南政见不同,都不喜欢申式南的行事作风,觉得申式南在云南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在与几人争功。几人一合计,干脆扳倒申式南得了。
石溟早就对申式南怀恨在心,知道申式南与冯阿敏、李满仓等人的关系,更知道申式南在京师有很多产业。他提议要扳倒申式南,得先朝申式南的产业和助力之人下手。
因此,几人便盯上了冯家。除了马杰带人来到八百大甸,还有另一位锦衣卫百户吴品也带人到阿瓦,意图搜寻申式南罪证。
吴品是吴良的侄子。正统八年,吴良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给吴品安排了一份锦衣卫的差事。如今,吴品被吴良放出来咬人。
不过,吴品受不了苦,一路悠哉游哉。马杰受家族重托,一路使用特权,在驿站频频换马,早早来到八百大甸。
他想当然地以为,申式南身为巡抚,定然与宣慰司同知等官员不和,这才傲慢地找上门去,亮明身份,让许匡协助缉捕冯院院。
“依你估计,吴品什么时候能到阿瓦?”申式南脸色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