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露愣在原地。
她咬紧了牙关,挤出了一句仿佛压抑着无限愤怒的话:
“……为什么?”
我明明可以保下你!
偏偏,偏偏……
“因为你是正直的国妃啊。”
哈提斯这次的笑不同于寻常。
不是扮演,不是撒谎,而是真切到令人心痛的微笑。
“我是罪人,不管什么理由,从来都是。只要你亲眼看到我杀人,你就必须处罚我。”
“我因自己的怯懦背叛过你……”
“闭嘴!”
昙露阻止他说下去。
可哈提斯还是慢慢地,缓缓地说出自己想说的:
“所以我必须赎罪。”
“我让你住嘴你没听到吗?!”
昙露的铃杖指向哈提斯。
“月蚀教荒诞的戏剧已经落幕了,那些人只是观众而已,有选择看哪一部剧的机会。他们叫了我那么久圣子,我总该做点圣子这个角色该做的事情。”
哈提斯翠绿色的眼颤抖地弯了弯,仿佛雨滴落下时的嫩叶。
“【哈提斯】也有想告诉你的话。”
“谢谢你。”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他很开心。”
昙露的手在抖,眼泪不受控流下:“闭嘴!不许继续说!”
——“我爱你。”
哈提斯单膝跪倒在她面前,笑意是那样柔和。
他在少女的铃杖前垂首,像是在接受授勋,也像是在引颈就戮。
“所以,杀了我吧。在这场戏剧的结局,英勇的国妃惩处了叛徒,驱散了黑暗,让世界恢复安宁。”
——“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了。”
昙露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流泪。
因为她内心深处也很么觉得。
因为她看见了。
——哈提斯的喉咙出现了和阿舍尔被乌暝附身后一样的印记。
哈提斯站起身,手抚上那道黑色的伤痕:“这是他的力量侵蚀我的痕迹,代表我成为了他的活祭品。”
“我的父亲死了对吧?那就轮到我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那个男人把我带到这里,或者说让我诞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把我献祭给信奉的邪神,他就能获得自由。”
哈提斯好像叹息一声:“……怎么在我之前死了呢?”
他抬起手,又收回了,抿起笑容:“稍等我一下——我不想这样血淋淋地走。”
他脚步躲避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走到一个流出清澈的泉水的石盆前:“还好离得比较远,这里还没溅到血。”
他双手舀了一捧清泉洗脸:“他们说这是圣水,用它能得到赐福,百病不侵,永远纯净……怎么可能呢。”
哈提斯的指缝间泉水滑落:“这只是水而已。”
他又开始慢悠悠地洗头发。
泉水洗去污垢,他的头发变得乌亮似绸缎,皮肤也恢复往日的雪白。
“衣服……衣服……我看看……还有一件……应该还行。”
哈提斯把一件锦袍放到手臂上,又笑着问身后的昙露:“怎么,你想看我换衣服吗?真好色。”
话是那么说,他的衣服已经脱了下来,裸露出白皙的肩膀。
“谁稀罕看你换衣服!又不是没看过!”
昙露羞愤转身,就听身后有哈提斯略带羞涩的声音:“……什么都可以给你看。”
“好了,可以转身了。”
哈提斯这么说,昙露才转过身来。
哈提斯的血污洗掉了,换上了一身精致的黑色长袍,上面的瑰丽刺绣随着自然光而流光溢彩,仿佛有了生命。
怎么说呢……
这件袍子本来设计的很花俏,可为什么会被哈提斯穿得居然有种圣洁感啊!
果然艺术的完成度是靠脸嘛!
“再想什么?真是的,”
哈提斯用手隔着袖子捧起昙露的脸,嗔怪地说:“都到这个时候了,多看看我呀。”
“怎么,你想做我永远忘怀不了的白月光吗?”
昙露脸沉了下来:“不可能的,我会忘了你的。我可不止你一个伴侣。”
“……那也不错呀,我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记的人。”
哈提斯用袖子擦掉昙露脸颊上控制不住落下的泪水:“那为什么你在哭呀?”
“是你在哭!你这头混账狼,都怪你!”
因为结合过,所以昙露通过国妃与神官的链接,感受到了哈提斯的心情。
那是怎样的绝望和害怕啊。
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
“对不起……我不想惹你哭的。”
哈提斯小心翼翼。
“他很快就会再度附上我的身体,我不想再当他的傀儡了,帮我解脱吧,冕下。”
哈提斯的眼睛有着水泽般的微光:“我爱你。”
“呃!”
突然,哈提斯眼里发出红光,手不受控地抬起,第一反应是推开昙露!
“你想除掉我……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那种古怪强调的话语借由哈提斯的喉管发出。
是乌暝!
昙露马上打开结界,预防乌暝逃跑:“乌暝……从哈提斯身上滚出来!”
“滚出来?”
附在哈提斯身上的乌暝一声轻笑:
“那他会死哦。”
乌暝的得意与哈提斯的反抗诡异地融合在一张脸上:
“我最先附身的,就是这孩子。他俗世的生父只是一个备用的容器。”
最终摇摇晃晃但站起来的,是乌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