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所以不像其他叛军一样瞬起瞬灭,还能撑个三年多时间。除了当地民众的拥护支持以及稍显丰厚的军事底蕴外,也和帝国的轻视心态密切相关。
当勒迪尼斯真正开始注视他们,派出德雷克这样的精兵强将,并予以全部的军事支持——大规模的空军火力网以及天穹之眼的情报协助,‘合一众’的败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在德雷克看来,他能在拥有天穹之眼支持的情况下完成大迂回,并依靠着空军压制,以所谓四五千的兵力背水一战,击溃列恩的两万中军,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相反,列恩一开始利用德雷克和勒迪尼斯的轻敌心理,居然成功压制、合围了他的部队,并切断了他的补给线,反而显得更胜一筹。
“倒也没错···不过这也说明,或许从一开始,我们这场抗争就注定只是个笑话罢了。”
面对德雷克的反捧,列恩没有表示谦逊,反而是感慨了起来。
“倒也不能这么说,你不但军事素养优秀,对基层政事又如此熟悉。未来正式参政后若是能抵达高位,凭借这份能力高屋建瓴,必然能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铸造一番不朽功业的。”
谈及个人‘功业’,列恩眉头微微一蹙,似有不喜,但还是很快释然下来。随即他的话锋一转,继续顺着‘军事能力’四字谈了下去。
“其实话说回来,我一个法学出生的律师、记者,本就不该拥有什么所谓‘军事素养’的···这份能力看起来珍贵,但对我个人来说,其实无比沉重···”
“四年以前,我不过是个不知兵的‘文官’而已,纵使起义叛乱,反抗帝国暴政,军事上的事情更多仰仗的是托什他们那帮人。我顶多只是提供思想辅导,监视军纪,顺便帮他们调度后勤而已。”
“之后不过短短一年时间,我们虽然屡战屡胜,甚至一度攻下了帝国的军事要塞辛比尔斯克,夺取了大量武器装备的我们似乎终于有了和帝国抗衡的军事底蕴。但代价却是随我们起义的战士们折损近乎九成,就连托什也死在了辛堡的那场战役当中。”
“而这,也是为什么我一个管理后勤军需调配、顺带负责思想辅导工作的‘政委’居然成了我们这只军队的指挥官的缘由···我这一身所谓军事本领,本质还是用无数战士的鲜血换来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要这所谓的‘军事才能’。”
听到列恩的感慨,德雷克的身躯微微一颤,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当年导致他短暂退役的战争创伤隐隐有了复发之态,这位不过三十多些的帝国少将忍不住鼻头一酸,好险没有差点哭出来。
“诚然···一将功成万骨枯嘛···所谓各种名将名帅,不论他们的才能与功业多么辉煌耀眼。为了获取这些功业与才能的沉重代价,又有多少人在意呢?”
察觉到了德雷克言语中的嘲讽意味,列恩忍不住争辩道:
“将军,这句谚语,其实从来不是为了揭露那些历史名将功业才能背后的血腥与肮脏的。只是为了让后人明白这些东西背后的沉重代价而已,并不是什么讽刺言语···”
“比起这句话背后生命消亡的沉重代价,我倒希望这真的只是某些酸人的酸话而已···”面对列恩的辩解,德雷克只是哂笑。
随后,顺着这个话题 ,列恩却是一面自酌自饮,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同理,除了我个人的军事才能之外,我的政治观念、管理能力、社会价值观,甚至对底层被剥削人民的强烈同情心,其实也不知道是多少鲜血和人命才换来的···”
“你知道我做过律师,也当过记者,对吧将军?”
“···我知道···”
“那你知道,在我的职业生涯之中,我又看到了多少百姓疾苦,见过多少生离死别,拍摄过多少帝国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画面?若非这些见识,我又为何会拼尽一切,哪怕不惜顶上‘反叛’的罪名,也要否定帝国当下的道路,宣扬我那‘大逆不道’的政治观念,并尝试着为我治下的人民,提供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
“如果可以的话,我又何尝不想做一个无能的居家宅男,生活在一个安定祥和的社会里面,每天只是敲敲键盘,发表些不知所谓的浑噩言论,就此平淡地渡过我的人生呢?”
“甚至您也一样,将军!你之前和我聊我们的人生过往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总有人都羡慕我们的才能,但其实我们自己都知道这份才能的代价,到底有多么沉重,不是吗?!”
酒精刺激之下,人的情绪控制能力也在削弱。列恩越说,德雷克便越发失态,不断地抹着眼泪——从军之后每次平叛过程中所见‘文明凋落’的惨痛景象,一次又一次与手足士卒的生离死别,甚至少年随父亲游历国家时的一些悲惨见闻,都在狠狠地刺痛着这个帝国少将的敏感神经。
然而说到这里,列恩却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平淡下来,甚至有些‘冷漠’地说道:
“当然,这些才能、观念的获取代价纵使再怎么沉重,我们不能说它们是血腥乃至于肮脏的,反而要对它们予以肯定,甚至是想尽办法去传播、发扬它们才行。”
“因为那些惨案已经发生,成为了既定事实!而我们若是不能从这些惨案中吸取教训,以之为原料,锻造出正确、良善的价值观念以及卓越的能力,并以此来修正现实中的错误,那这些牺牲反而会成为无用功,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也不过是白流而已!”
说到这里,列恩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上前拉住有些措手不及的德雷克,满身酒气,俨然一副喝多了的模样,拽着对方的胳膊,胡乱说道:
“我们必须扛起这份责任——不为个人功名,也不为金钱利益,只是因为这些血的沉重,为了以后不让相似的惨案再次发生于我们的国家之中!将军,这是我们必须负起的责任!”
列恩之前的言语让德雷克稍显振作,后面这句话又让德雷克半是澎湃,半是羞惭,思绪已经完全乱掉,只能在列恩的拉拽下胡乱颔首。
“咱们都是勒迪尼斯人,将军,我和您敞开心房去说,这一次战争的胜负,也让我认识到了一些额外的东西···”
“勒迪尼斯拥有如此发达的科技力量——不论军事还是民用、有没有投入生产,这些东西,都是掌握在你们这些社会顶尖阶级的精英人士手中的···”
“有这些东西作为压制,民间就是有再多和我一样的有志之士,我们也不可能抵抗这股绝对的力量,修正帝国当下的错误道路···必须得有一个和您一样的身份地位,能够掌握国家军事、文化以及经济命脉的上层人士作为呼应,甚至是干脆引为领袖!我们才有可能将勒迪尼斯从这个艰难的泥沼中拯救出来!”
“而现在,您是我唯一见到能够认识百姓疾苦,又有渠道掌握这些重要资源,同时才能卓越的上层人士。所以,这份领袖的重业,只能压到您的身上,德雷克将军!”
“不要和我说奥斯汀元帅、勒维尔陛下乃至于您父亲那些人,我知道他们也是有良知、有道德、也有能力的国家精英。但他们终归因为站得太高,年龄又大···目光有限之余也有些顽固,更难以背叛自身所处阶级的利益,是不可能担得起这份责任的···”
列恩的言语,让德雷克都逐渐慌乱了起来。
“我知道您畏惧于这份责任,换做是我,我也畏惧···因为一旦走上这条路,天下所有的生死得失都会计较到我们身上,间接的、直接的,我们的手上也会染上难以计量的鲜血,背负无法想象的罪业···”
“但没办法,总要有人去做的,将军!想想那些死去的人,想想未来可能死去的人···总得有人去做!不为个人功业,只是为那些死去的人,总得有人去担起这份责任,承天下之垢,而这个人···只能是您!”
列恩的胡言乱语颇有些道德绑架的味道,但德雷克却很清楚列恩为什么会这样说——这场平叛战役的胜负就是最好的说明。列恩的才能就是再卓越,面对家族出身导致的资源天堑,也只能无力地低头认输。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选择从底层起手,一步步向勒迪尼斯的权力中心攀爬,最终掌握这些资源。但如今的列恩已经快三十五岁了,谁知道他到底多少岁,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抵达德雷克的初始高度呢?
而在他攀向这个高度的过程中,这个国家各地,又有多少无辜者的生命会在不知不觉中消亡殆尽?
不过,比起列恩的酒后失态,德雷克此时还是维持着相当多理智的——他的酒量可没列恩那么差。他虽然畏惧于列恩耍酒疯时所言责任的沉重,但还是强压心神,镇定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这也并非仅靠一人的负责就能成功的事业,伊里奇先生!我当然愿意不计个人功名,尽我所能去修正勒迪尼斯的诸多错误。但您也得助我一臂之力才可以,不能推辞——如您所说,这是我们的才能赋予我们的天然责任!”
“当然,这是当然,我会把我一生的心血都奉献给勒迪尼斯,尽全力支持你的——但前提是你得承诺会担起这份责任···您得发誓,向我发誓,向勒迪尼斯的人民发誓,向我们国家三百年来的历史和文明成果发誓!”
眼看列恩耍着酒疯,恐怕又要开始进一步的‘胡言乱语’,且德雷克也认可列恩的这些‘醉话’。这名帝国少将还是严肃了自己的表情,整理好他的军装,手指勒迪尼斯国都佛罗伦萨的方向,照列恩所说,立下了誓言。
得到了德雷克的誓言承诺,列恩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似乎是因为醉酒太过严重,忍不住身体一软,瘫了下去。惊得德雷克连忙去扶对方,还叫医生来替对方诊断了一番,确定对方只是醉酒严重而已,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事···没事,我很好,让我休息一下好了。我已经把我的人生经验、见识心得以及社会观念什么的都整理成一本书了,想必对你有不小的帮助···你到时候记得来拿就行。”
列恩醉眼朦胧,微笑着说道,随后便在德雷克和军医的帮助下钻进了睡袋当中,沉沉睡了下去。
安置好列恩,德雷克撩开军帐,才注意到外面已经是深夜了。天上还下着倾盆大雨,脚下的土壤都已经被浸湿,变得泥泞不堪。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稍微平复了下刚才与列恩交谈过后而上下起伏的心神,又向文斯叮嘱了一番,让对方保护好列恩之后,他便回到自己的帐篷中休息去了。
然而,即便是凌晨时分,德雷克却没有一点困意,只是在睡袋中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对列恩所说‘责任’的畏惧、对国家前途的迷茫、对那些‘逝去之人’的怀念、对自己过去执着于个人功名的羞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疑惑。各类情绪不断交织缠绕,弄得德雷克的思维一时间混乱至极,难以入睡。
眼看着天逐渐蒙蒙亮,雨却依然下个不停,疲惫感袭来的同时,也让德雷克复杂的心神逐渐平息了几分,并在那么一瞬间,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然后,也就是这个瞬间,让德雷克终于抓住了自己脑海中的诡异疑惑感。他霍然起身,连自己的军装都来不及穿,直接踩着袜子从营帐中冲出,向列恩的帐篷狂奔而去。
期间,因为一整夜的倾盆大雨而泥泞不堪的土地一度使得这位将军连续摔跤,沾染了一身的泥污。但他还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抵达了列恩的帐篷附近。
当他抵达列恩军帐前的时候,他的心腹副官,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文斯正一丝不苟地守在门前,这让德雷克的内心略微松了口气。但当他走进的时候,文斯却主动迎了上来,显然是想将他阻拦在列恩的军帐之外。
一瞬间,这位帝国少将如坠冰窟。
他尝试着推了下文斯,文斯却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只是阻拦他进入而已。德雷克陡然暴怒,直接两拳出手,将自己的这个‘兄弟’打翻在地,甚至又在对方脸上补了数拳,直到对方脸上血肉模糊之后,他才终于停手,以极其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其他的士兵。
被德雷克这样一扫,剩余的士兵内心也是一跳,只能乖乖让开了道路。
走进军帐之中,德雷克看到列恩并不在睡袋当中,而是靠在帐篷的角落里,嘴角带血,双目轻闭,面带微笑,怀中死死地抱着一本黑色的厚笔记本。而他身前的桌子上面,是一小盏空荡荡的玻璃酒杯。
德雷克急忙上前,去探列恩的鼻息,但他伸过手去的时候,列恩的身体早就已经如帐外的雨水一般冰冷了。
一瞬间,德雷克感觉一股奇怪而又强烈的情绪涌上他的头部,连挂在他脸颊上的雨水都蒸发,化作阵阵雾气缭绕在他的身旁。
半响,这位正处于极端情绪下的帝国少将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列恩冰冷的尸体手中掰下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并将其揣进了自己的衬衣当中。
随后,他撩开军帐,漠然地扫视了一圈外面的士卒军官,最后将目光放在了一连连长安德森的身上。
“卡普兰在哪里?”
德雷克冰冷沙哑的嗓音宛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呼唤与呻吟,居然让这位具有十数年战斗经验的老兵身体一颤,连忙拱手答道: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军营外的红号镇中暂住——昨天佛罗伦萨那边来了一批军机处的特工,就是找卡普兰监军的。”
“······”
“不论手段,把她给我带来。”
“记住,我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