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遮月回到院子,天已然黑了。</P>
紫蕊备好了晚膳,一一摆在东厢堂中的紫檀螺钿圆桌上,因夫人是外出而归,饮食也备得与平日的清淡不同。</P>
食色为朱,以借火德,那盘碟杯盏都用的是正红色,便连几双玉箸都嵌着玛瑙红钻。</P>
且因苏遮月这七日得适寒,主要备的都是羊肉、鹿茸、宝鳝、虫草等暖食。</P>
阿香正扶着苏遮月跨过门槛,一眼望见,就叫出声来:</P>
“哇!”</P>
只见那桌上火红一片,犹如万千春花盛放,繁花簇锦,食香食味扑面而来,叫人光用眼睛看着就能暖到心里头。</P>
苏遮月在外头其实只饮了一些茶水,这也是阿香长了心,老夫人那摆着的时鲜果子都怕有毒,不敢叫她尝上一口。</P>
原是该饿的,可今日苏遮月遇着那么多人事,又和离不成,烦心滋扰,一时都忘了肠胃。</P>
待见到这满目玲琅的膳食她才有一种重归人世的感觉,好似外头那些才是光怪陆离的妖魔,是炼狱,此一室才是真切可感、无忧无虑的人间。</P>
苏遮月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真有些饥饿感袭来。</P>
桌前只留了一把玫瑰椅,阿香扶着苏遮月坐下,紫蕊便吩咐婢女上热菜,汤羹冒着白气,一盘盘送上。</P>
之后便是紫蕊亲手伺候她饮食。</P>
本来按规矩,这一张桌上的膳食都只能由苏遮月吃,除了伺候膳食的丫鬟,旁的人别说一同进食,连看也不该看的。</P>
可苏遮月觉得一个人吃实在太寂寞,便坚持要阿香她们陪着一起吃。</P>
紫蕊自然说不行,这实在坏了仪制。</P>
苏遮月这几日已摸出了点这些婢女的性子,总是以她的身子为先,便轻轻放下玉箸,敛眉低声道,</P>
“若是只有我一个人,那我也不吃了。”</P>
许是她今日在外头应付那些人太累了,回到院子里无端地生出了些小性子。</P>
“夫人不吃那怎么行!”</P>
紫蕊温声软语地哄劝了好一会儿,苏遮月还是固执己见,一定要大家一起。</P>
怎么也说不通,再下去饭菜都要凉了,紫蕊不得不点了点头。</P>
于是阿香欢天喜地地搬了椅子坐下,苏遮月也明媚了脸色,叫玉荷她们一同入座。</P>
一桌饭瞬间便热闹起来。</P>
苏遮月素来是受了委屈不吭声的性子,本来不想说与婢女们今日的事,但是阿香嘴快兜不住,几下筷子的功夫,全给抖落出来了。</P>
她讲得绘声绘色:“姐姐不知道,那欻一下就是一团黑火,简直是凭空冒出来的……”</P>
苏遮月听到这里心一紧,忍不住偷眼看向玉荷她们。</P>
谁知她们也纷纷捂嘴惊叫,露出十分惊讶的样子,似也是没见过这种场面。</P>
苏遮月缓缓地按下疑心。</P>
阿香说完这个,又义愤填膺地说起李祁的纠缠:“他如今见着我们夫人病好了,他就来讨好,不肯和离了,真是臭男人,眼睛里只有色相!”</P>
她说着还气得戳了戳饭食。</P>
戳了后又觉得心疼,紫蕊姐姐做的这么好吃的饭,怎么能被她这样糟蹋。</P>
玉荷青竹等婢女听了默然片刻,素来食不言寝不语,她们本该谨守规矩,但既说到这事,免不了隐晦地提上一句道,</P>
“若是夫人此时不想和离了,其实也不妨碍。”</P>
她们是担心苏遮月顾忌主上和她们这群婢女,才坚持要提和离,其实在魑族那儿,千年万载的,并不讲究这些俗世的贞守。</P>
苏遮月如此一日一日地娇养调教着,放在魑族那儿会成为最好的人身孕皿,待孕产后,放在人间男子这儿,更将成稀世尤物一般。</P>
她若想再获得夫君的心,是轻而易举的。</P>
休说是李祁这样的普通男子,便是人间的九五帝王,苏遮月想要椒房独宠,也不是难事。</P>
自古就有些狐狸精怪窃了魑族的精血,来人间造乱,但那些个与苏遮月这样名正言顺的媚身还是不能相比。</P>
苏家先祖怕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叫苏家后代隐居于山林,女子招赘,免得引起更大的祸乱。</P>
这些只待鬼孕之事毕,往后都是苏遮月自己的选择。</P>
玉荷道:“夫人总要继续过人间日子的。”</P>
阿香听得一头雾水,摸了摸脑袋。</P>
怎么她家夫人现在过的不是人间日子吗?</P>
苏遮月不由地敛下眉眼,她知道,玉荷的意思自然是“他”的意思,不知怎么眼眸中冒出了点水雾来,倔声道:</P>
“与旁的无关,是我自己想和离。”</P>
玉荷留心她情绪不对,忙道:“是婢子失言了。”</P>
苏遮月摇头:“没什么,我知道你们的意思。”</P>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左右只是为他生个孩子,无端地怎么生出了盼望来。</P>
于是收敛心绪,低眉敛目,用完了一饭。</P>
入夜时分,青竹来服侍苏遮月就寝,苏遮月仍将冰蚕衣穿在里头。</P>
这一回玉荷、青竹都不敢马虎对待,任苏遮月怎么说都要陪着她。</P>
苏遮月忍了一日一夜,其实已能适应好些,此时躺到了床上,疲累袭来,便生出了困意。</P>
玉荷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语道:“夫人安睡。”</P>
苏遮月正欲闭上眼,忽然又闪过一道困惑:“那鬼火当真与我无关吗?”</P>
玉荷摇了摇头:“婢子也不知,我们只负责照料夫人的起居调养,魑族的许多隐秘我们也知之甚少,若说是魑族对苏家的庇护,那是断断不会在人前显现,叫夫人引众人怀疑的。”</P>
苏遮月点了点头,沉思道:“那应该就是那妙真作伪的戏法吧。”</P>